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教育

六一关注:8000名留守儿童和他们被圈养的童年

时间:2016-06-01 23:21:00  作者:小米  来源:中国时报网  浏览:163  评论:0

  海南岛西海岸边,有一座叫峨蔓的小镇。这里地处偏僻,经济落后,人均年收入仅4400元。2.9万人中,有1.5万人常年在外打工或出海捕鱼,他们离开后,孩子被“寄存”到各个村小。

  他们小至3岁,大至13岁,从幼稚园到小学毕业,一直被“圈养”在各个村小,七八年时间,与父母见面不过十余次。一些孩子老想着出去“赚大钱”,一些孩子则学会抽烟、玩牌,对生活充满抱怨……

  来自海南省儋州市教育局的数据显示,截至2016年3月,该市有近8000名留守儿童。其中,小学生7017名,初中生978名,还有一部分未统计到。目前,该市正在加紧推进一项5年教改计划。


六一关注:8000名留守儿童和他们被圈养的童年
学会抽烟的男孩。  枯树下的眺望:

  望不见的远方 有打工的父母

  林坐在树下。

  林坐在树下已经坐了很久。

  这是一棵大树,两个成年人都不能合围。树腰有两层楼高,没有枝桠,经年累月,厚如指肚的树皮一层层剥落,黑黑地往下掉。树梢上倒有些枝叶,但经不住一冬的海风侵袭,秃秃疏疏,一眼望到顶,白云把天托得老高。

  林目光所及的地方,是坑坑洼洼的操场、歪了脖的篮球架。那个方向上,在望不见的远方,是三亚,以及在三亚打工的父母。

  林喜欢在坐在这里,或者说习惯坐在这里。除此之外,他别无去处。

  林11岁,在这所叫笔架小学的村小,已上三年级,但个头看起来却只有6、7岁,黑黑、瘦瘦的,脸蛋跟身后剥落的树皮一样,很皱。如果他不动,像是被海风吹落到这里的一件衣服,挺薄。

  “你在望什么?”

  “我爸爸16天就回来了。”

  顿了几秒,他给出这句让人难以理解的话,然后埋头在沙地里漫无目的地划着,“那时候,我爸爸要回来舞狮,妈妈继续工作”。

  “‘16天是什么意思?”

  “就是16天,我也不知道怎么计算。”

  林顿了顿,捡起一截树枝在几只扛着饭粒赶路的蚂蚁前方划上一道,然后自言自语:“说了16天就回来,但还没回来,骗人!”

  言下之意,“16天”已经过了。

  ……

  这是2016年3月9日下午4点,阳光把海南省儋州市峨蔓镇笔架小学的操场晒得滋滋冒烟,棕榈叶耷拉着脑袋,像被烟熏过的茄子。

  那几只扛着米饭回家的蚂蚁,被林这么一划后乱了阵脚,围着他的人字拖转了几圈都没找到来时的路。林干脆把其中一只爬上大脚趾盖的蚂蚁抖下来,用鞋底狠狠搓几下,直到蚂蚁和饭粒被碾进泥沙才舒了一口气。

  这时,身后传来赶马的声音,同班的华、军、志3个小朋友从操场过来。华扮演马,把“前蹄”搭在军的腰部,军反手搂着他的臂膀,志抬着腿。

  林见状,来了兴致,一个箭步冲过去跨上“马背”。不料还没坐稳,“马”就塌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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嬉戏的男孩。  失望的说谎者:

  骗爸爸来交校服费 爸爸却用银行转账

  太阳还没掉进海里,树下传来急促的敲钟声,校长夫人手拿钉锤,高声催着:“开饭了!开饭了!”

  志放开身下的林,起身奔向宿舍拿碗筷。华和军也松开手,抬腿就跑,拖鞋带起的泥沙洒了林一脸。

  食堂就在宿舍正对面。

  说是食堂,其实是厨房。中间是灶台,左边堆粮油,右边摆菜盆,窗外养着10多只鸡。要是学校来客,这些鸡就有用武之地了。“学校没那么多钱办招待啦,养点鸡,节约一点。”校长夫人解释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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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长夫人每天要做3顿饭给孩子们吃。  因为没有食堂,厨房也就成了只能打饭的地方。天气好的时候,学生们打了饭可以端到树下吃,或者占据操场。若是遇上下雨,就只能回宿舍,你踢我一脚,我打你一拳,打打闹闹中,碗也见了底。

  这天的菜不错,凉拌粉丝、大蒜烧鸡块、清炒苕尖,还有冬瓜贝壳汤。米饭是大锅煮的,白生生,喷香,里面放了一把勺子,吃多少打多少,自己打。

  林冲进食堂的时候,几位女生已经打好了饭。

  “不要挤,不要挤……”林把碗装满来到灶前,大部队像泥石流一样涌了进来。校长夫人站在灶台对面,大铁勺从林头上伸出来指挥,“排队排队”!

  也难为校长夫人了,不仅要采购、做饭、打饭,还得维持秩序,打扫卫生。

  教导员王本良介绍,校长夫人每天凌晨3点就起床为孩子们做早餐,一直要忙到8点才能休息,吃完早饭又得出门买中午和晚上的食材,“很辛苦”。

  “一般要晚上9点才能把厨房收拾干净,偶尔还要给幼儿园的孩子洗衣服,”校长夫人苦笑,“习惯了”。

  林看中了烧鸡块和粉丝。

  “我喜欢吃粉丝,我爸爸妈妈也喜欢。”他咂着筷子说。

  饭还没端进宿舍,路上就下去了一半,贫困地区的村小,没有多余的饭菜供孩子们慢慢折腾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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女生宿舍住的是硬床板。
六一关注:8000名留守儿童和他们被圈养的童年
人少的时候,女生们就着厨房的台子吃饭。  “我想给爸爸打个电话,你能不能借我一下手机?”见封面新闻(thecover.cn)记者看手机,林问。

  “爸爸……”电话接通,林和父亲用当地方言聊了起来,脸上的表情随着对话从兴奋到失望,从失望到沉默。

  封面新闻记者只听懂了“爸爸”两个字,林解释,他希望爸爸来学校为他交45元校服费和同步作文费,但爸爸说,会把钱打到老师银行卡里。

  “他每次都是把钱打到老师卡里,”林有点生气,“其实我让他回来交钱只是借口,我有90元压岁钱,他就是不回来!”

  封面新闻记者拨通林爸电话,他解释,家里要盖新房却没钱,因为要挣钱,所以回来不了,“漏雨啊,没法睡觉”。

  对于迫切想见他们的儿子,林爸沉默。

  林说,爸爸在三亚开三轮载客,妈妈帮人浇花。

  三亚,距离儋州市峨蔓镇360公里。


听说爸爸又不回来,林快哭了。
听说爸爸又不回来,林快哭了。  年幼的老烟枪:

  刚上6年级 抽烟动作娴熟

  吃完饭,军要跟着五年级的表哥尚回家拿东西。军的家,在距离学校不足1公里的盛隆村。水泥路铺到村口,进去后是土路。

  土路两边是低矮的火山岩堆砌的石房和高大的棕榈树,湿漉漉的海风让常年无人居住的房屋瓦片上布满小孔。

  “海盐腐蚀的。”尚说。

  正是晚饭时间,村庄却少见炊烟,几只小鸡在墙角漫无目的地啄着菜叶。

  尚的家在村中间。一道低矮的铁门进去,正对着院坝和厨房,左边是厕所,右边是厅堂和卧室。家里无人,栓在树下的狗见尚回家,很是兴奋。正在厕所旁刨土的母鸡也迅速集合队伍,叽叽喳喳赶过来。

  尚推开已经朽烂的厨房门,屋内只有一张布满灰尘的餐桌和几个木凳。灶台上落着枯叶,锅边生着铁锈,房角可以望见天。灶台后的口袋装着黄谷,尚抓出一把走出院坝,母鸡和鸡崽又浩浩荡荡跟出来。

  “咯咯咯——”尚招呼一声,谷子在空中洒出一道弧线,鸡崽们顿时乱作一团。

  “你们坐一下,我到邻居家给狗找点吃的。”尚招呼道。

  不一会儿,回来了,碗里端着剩饭菜,耳朵上别着一支烟。狗很激动,大叫着扑上来,又被脖子上的铁链拽回去。

  “饿死你!”尚骂道。


六一关注:8000名留守儿童和他们被圈养的童年
村里很静,房屋大多是石头砌成的。
六一关注:8000名留守儿童和他们被圈养的童年
家中没人,尚回家后还要喂鸡。  把饭倒进狗碗,尚搓着手,凑到封面新闻记者身边,“哥哥,火机借我一下。”

  “干什么?”

  “抽烟!”

  “你这么小,学会抽烟了?”

  “村里很多小孩都会抽烟啦。”

  被封面新闻记者拒绝后,尚推开卧室门,一阵倒腾,出来时烟已燃上。“我是抽着玩的。”他有点不屑地说。

  他轻轻吸两口,吧嗒吧嗒吐几下烟圈,然后猛吸一口,顿在空中,若有所思,几秒后才缓缓吐出来。动作老练成熟,不像“抽着玩”。

  “你爸妈知道你抽烟吗?”

  “不知道,他们一个月才回来一次,有时候两个月。”

  “他们做什么工作?”

  “帮人砍甘蔗。”

  儋州留守儿童近8000 童年被寄存学校


年轻人外出,村里很静,一个老人在锯木头。
年轻人外出,村里很静,一个老人在锯木头。  林正跟封面新闻记者说着话,校长薛为榜走进宿舍。

  这排平房,是他几年前组织人建的。砖房,一层,前后开窗,中间放4张高低床,外加两张木桌。木桌拼到一起,紧挨高低床,上面铺上几张凉席,搭上毛毯就可以睡12个人。

  宿舍后窗破了,孩子们把剩菜从破洞处扔出去。长年累月,一股恶臭顺着破洞又飘进来,房间里弥漫着各种味道。

  “全校220个学生,191个是留守儿童,全部住校,还有40多个连春节都不回家。”提起留守儿童,这个48岁的男人声音有些沙哑,“我不想说了,我就是尽力做好我该做的事”。

  13年前,薛为榜从夏方村小学调到笔架村小学,任教导员。他的家也在夏方村,距离笔架小学1.2公里。但自从当上笔架小学校长后的七八年,他和妻子从来没有回家过一个春节。每到寒暑假,学校14名老师轮换着值班,他作为校长,妻子作为后勤,两个岗位都不能缺。

  “除非生病,”他笑着说,“生病就可以休息几天”。

  其余时候,薛为榜每天凌晨2点还得起床挨个检查寝室,盖被子、关窗户、看是否有尿床的,为他们换床垫……

  “校长现在最希望的是有个饭堂和诊所,” 教导员王本良解释,孩子们没地方吃饭,更怕生病,一旦生病,不论任何时候,都得找车把他们往镇上送,“太不方便了,校长只有一辆摩托”。


六一关注:8000名留守儿童和他们被圈养的童年
校长要求孩子们要讲卫生。  甘蔗,是峨蔓人除了外出打工和捕鱼之外的唯一经济来源,也是海南昌江、东方、儋州、白沙等县市的经济作物之一。

  峨蔓镇党政综合办主任王琼杰告诉封面新闻记者,整个峨蔓镇有13个村,21000亩甘蔗田,但甘蔗的收入很低,一吨只能卖450元。除去肥料和人力成本,利润只有200元。

  “峨蔓镇干旱严重,甘蔗很硬,产量不高。去年,人均年收入4400元,前年才3900元”。

  也正因如此,峨蔓镇2.9万的总人口,有1.5万人选择外出打工,或出海捕鱼。剩下的老人只能种甘蔗,孩子则“寄存”到学校。

  “不光笔架小学,峨蔓镇中心校和其他村小、儋州市的其他乡镇(留守儿童)都很多。”他说。

  儋州市教育局党委副书记、副局长许若平证实了王琼杰所说。

  他介绍,除了峨蔓镇,儋州市的木棠镇、光村镇留守儿童比例也很高。截至2016年3月,整个儋州市有近8000名留守儿童。其中,小学生7017名,初中生978名,还有一部分未统计到。

  “笔架小学的状况我们已经了解,现在正做前期工作。”许若平告诉封面新闻记者,儋 州市教育局准备投资300万元,为笔架小学建一间食堂、一栋功能室和一栋综合楼。功能室内安装现代化教学设备,设置图书阅览室;综合楼作为教师办公室和学 生宿舍,同时硬化操场,安装新体育设施。

  “下半年就要动工。”他说。

  来源:封面新闻记者 刁明康 海南儋州摄影报道(为保护孩子隐私,文中林、华、军、志、尚均为化名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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